送交者: 杜斌 于 2010年7月27日, 11:27:44:
回答: 《北京的鬼》选登:你闭上眼睛 我们就安全了 由 猛禽国 于 2010年7月27日, 11:21:13:
锅盖头
献给一位永远躺在长安街上、身子被坦克战车碾为肉酱、头颅被开花弹炸开的无名者
1989 年6 月4 日
1
北京挂满了人头。
人头下面挂着我。
我的下面挂着我的脸。
我的脸下面挂着凹痕。
凹痕下面挂着下水道。
下水道下面挂着天安门广场。
天安门广场下面挂着北京。
北京下面挂着空气。
空气下面挂着坟墓。
坟墓下面挂着我。
我下面挂着爱哭的雨。
雨下面挂着坦克战车。
坦克战车下面挂着我。
我下面挂着我的人头。
人头下面挂着芥末味的枪声。
枪声下面挂着我的一无所有。
快得喘不过气来的子弹。吆尸的子弹蠕动着。只能听见子弹走路声。而路则是我的头颅。子弹拿下了北京。也拿下了我的整张脸。那是1989 年6 月4 日。
50 天前。数以十万计的大学生。拥上天安门广场。向共产党最高掌权者发声:
反腐败;要民主。
但掌权者是寄生虫:不腐败。将被饿死;给民主。将被覆灭。
掌权者对整个国家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。却诬称这些爱国者要颠覆国家。
累得喘不过气来的大学生。与声援的无辜者。为枪弹与坦克铺了路。
我也铺了路。
我是谁?我不知道我是谁。
我是男是女?我不知道我是男还是女。
我只知道。我是永远留在北京长安街上的无脸人之一。永远的无脸人。
2
一颗子弹推了一下我的头颅。芥末的味道。我也推了自己的头颅一下。子
弹在我的颅腔里。找到路了。
头盖骨外面。跟催泪瓦斯的烟雾。一样白。比头盖骨里天生的黑。更黑。
那颗子弹说:我是一颗入口小、出口大的开花弹。到哪哪儿开花
猜不透那颗子弹在说什么。也搞不懂它在想什么。它显然在找一些什么。
又黑又挤的路。那颗子弹。劈了个叉。不高兴。转了个弯。说:走了。
开花了。呈放射状。开花了。整个宇宙开满了花。
那一瞬间到来。我无能为力去描述。只能卖力地流着我的液体。
任由我的脸。做一种离奇的运动:头发、耳朵、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、牙齿、舌头开花了。
颅腔内又尖又细的惊雷。此起彼伏。低吼几声。开花几次。绽放几回。再
包围四面八方。脑浆跟中国的历史般惨白。
我的颅腔。变为中空的容器:锅盖头。
那颗子弹分开了我的脸。参差不齐的脸。带走参差不齐的颅腔。
北京开心。空气不开心。
我的脸。留给我的剩下的颅腔。我的被子弹检阅过了的脸。想合拢空气。
掘一座坟墓。空中的坟墓。不跟地上的人争地盘。
但雨却接二连三地往下跳。以必死的姿势。跳一颗雨死一颗雨。谁跳谁死。
图片说明:六四上午,北京朝阳医区,一名被害人尸体。估计是国际禁用的达姆弹(开花弹﹑炸子儿)或坦克的高射机枪所射杀。(照片来自《六四档案》网站,因为太血腥,缩小并变黑白处理)
3
坦克车。说来就来了。要检阅我。要丈量每根骨骼的缝隙有多宽。倾听每
根骨骼的尖叫有多响。
我的一滴液体。拔地而起。鼓掌欢呼。被坦克车摁倒:从哪里来。再回哪
里去吧。
腹中的帝国。都醒着。但却失去了知觉。
骨碎的响声。没传出多远。只有衣服。还有人的轮廓。去不了更远了。
地平线有多高。我就有多高。我的命算是好的。有的人的身子还没地平线高。
革命分工不同。我的脖子以上部分。子弹已检阅过了。坦克车不再去争功。
图片说明:惨遭坦克轧过的死者,肉泥一团
4
感谢的话。不知道怎么说。
不知姓名的高压水枪。吹翻我的身子。我坐了一下。没有腰。就躺下了;我站了一下。没有膝盖。就躺下了;我弓起身子。没有脊椎。就躺下了。
无人认领我的脸。也没有人抛弃我的身子。
我来天安门广场的目的。就是请任何人不要踩我的脸。踩一下就会粘住脚。
带着颅骨的脸。我的脸。使劲地趴着。地上仅有一点敲出的凹痕。但谁也
看不见的。这让我骄傲。泪飞如雨。说死就死的雨。
我仰着我的脸。嗯。不是脸。没脸了。只有剩下的头颅仰躺着。趴着的脸。
颤了一下。我的身子也模仿着。颤了一下。不知姓名的火焰喷射器就来了。
不断地亲吻我的身子。难以启齿的快乐。以比我的液体更热的液体。喂我。
5
我的亲爱的脸。我的头颅。我的身子。我的灰。直接把我送进了下水道。
未焚尽的一小块颅骨。跌了一脚。卡在一个小小的凹痕里。我确定。那不
是我的脸敲出的凹痕。
我仍属于这个世界。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我不过是颠覆了一下我自己。
我既没有哭泣也没有下落不明。
6
我想必睡着了。
下水道里不紧不慢的水流声。预警了我:整个北京。都搬下来了。还有数
十万配备热兵器的野战军。要拿下所有的下水道。似乎是为了救我。
吆尸的子弹。追逐着一望无尽的无脸人。而且已滑走我——仅存的一小块
颅骨。钉在这儿吧。说不走就永远不走了。
7
没有时间流液体。没有时间辨认我是谁。
凹痕不知道。下水道不知道。北京不知道。长安街也不知道。子弹更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。
尽管谁也不肯看见谁。
尽管我的脸上永远没有脸。